首届环球父亲节征文30号作品: 韦莎《父亲老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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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老了

作者:韦莎

从父亲的身边离去,我远到一个人的天涯。在这里,有千千万万棵树,像高举的手臂指着天空的一朵云,树下却没有父亲的身影。

自我来到北方的这个城市之后,父亲就开始沉迷于凝望北方的云,北风却无法阻拦父亲眼睛里消失的绚烂。如果老房子前的那棵柿子树还在,那些果实,应该可以挂满父亲远眺的目光,遮住那些被删减的时间。

父亲刮胡子的情景,还保存在我幼时的那双眼睛里。一些情节,一张枯瘦的脸庞,在冰冷的刀片下,渐渐显现出来。日子借着刀片画出泪痕,我听见一些褪色的倾述,飘过胡子的隆冬。在他的鬓角上,一朵稻花轻轻开放,它咯着血,一声轻如羽毛的叹息重重地撞倒在我的心上。一声咳嗽落了下来,打在我的耳朵上;又一声咳嗽落下来,打在我的耳朵上。

如果我在半夜辗转醒来,那一定是父亲的咳嗽声击打在屋顶的青瓦上。一声,又一声,放佛是从我的耳际坠下,砰地一声,跌入深渊,久久回响。窗外,千万只萤火虫的耳朵都竖了起来。那时已经是深夜,整个村庄都已经入眠,只有我睁开了眼,父亲还醒着。父亲的呻吟是月光下的又一个不眠之夜,是那道洒落在时光里的佝偻的弧度,像是头顶上的那轮月,弯成一把割除梦境的镰刀的模样。

父亲说,稻谷也有生辰和姓氏,能和稻谷说得上话的人,身上都流淌着泥土的血液。在下雨之前,父亲总是去田埂上,像是拜访一位故人,听流水轻声细语,将自己的心事沤烂在参差不齐的牙齿之间,然后作为肥料,抛洒在每一寸土地上,等待饱满的谷粒,等待一个稻花香足以染白头发的秋天,给他些许安慰。

父亲是一个善于沉默的人。他所有的语言都掩在牙齿后,即使偶尔想要进行一些生命的启迪,也只是看到他像小丑一般的手舞足蹈。那双皲裂的手,企图张开嘴巴,替他表达一些没有开口的叮咛。说一说,当我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之后,他的眼睛是怎样被生活的炊烟熏出了湿意。

北方的秋天比记忆里的秋天要冰冷许多,就像被折断的树枝躺在城市的路旁。每当想起父亲的时候,我的视野里,一片天地就被平铺展开。稻田,还是那块稻田。已经是黄昏,却有一个黑白的剪影试图拉长白昼的终点线。一把刚刚去掉锈迹的镰刀便越发的精神了,一只手握紧第二道稻竿,整齐地割下去。手起刀落,稻竿子里的甜味就直冲云霄,如纷纷扬扬的火烧云,染红了一地,父亲的脸有着湿润的红。顿时,父亲就止不住地傻笑,笑声打落了汗水,洇湿了我身后的千万重青山绿水。当所有饱满的谷粒走进粮仓,开始一段从饥饿走向成熟的过程时,父亲就会把被遗忘在田间的稻竿子烧完,他说,有了炊烟的熏渍,来年的稻谷才会开花。夕阳的余辉下,他短短的胡须,像成熟的稻粒一样闪烁。

清晨有着沁骨的凉,鸡鸣的温度明显地下降。我听见父亲出门的声音,洁白的霜色压压低了他的脚步声,越走越远,越走越沉默。

当我把散乱在岁月缝隙里的碎片聚集在一起,才突然发现,父亲老了。他再也不能从土地里直起弯曲如犁的腰杆子来了,再也不能听清我的呼唤了。他的记忆开始倒带,对着大片青葱的秧苗说着一些关于我儿时的事,山野熟了,稻谷熟了,他黝黑的皮肤也熟了。

父亲老了,他会遗忘很多东西,却独独记得我的名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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