毓钺:王爷编剧搦管如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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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温采访过爱新觉罗家族的画家和书法家,能够在这里采访爱新觉罗氏的剧作家,还是第一次。作为《戏台》编剧的毓钺先生,也是第一次莅临温哥华,更是《戏台》第一次走出国门,这些都使我们的访谈别开生面。

有着40年编剧经历的毓钺,凭藉着恭亲王嫡系后裔的家族背景,涉猎过多部清宫作品。独独到了耳顺之年,委实应该书写些闲适逸品,他却异军突起,推出这部惊世骇俗的喜剧大作,形式和内容都振聋发聩。能用个把月一气呵成如此厚重的精品,结构又如此完美凝练,令老戏骨杨立新叹为“积60年所仅见”,肯定触拨了毓钺隐忍经久的心弦,动用了一生的积蓄底蕴。有行家盛誉:只有《戏台》称得起是真正意义上的剧本。

精通书画的毓钺多才多艺,天纵之能操觚弄翰。不错过好戏,不虚度光阴,这是他的座右铭。毓钺用一部扛鼎之作《戏台》,践行了自我期许。而他另一种思考的路径,曲笔洇染在剧情和台词深处,则会是这部奇戏的史实定位,仍然有待后来者剖析和破译里面的时代密码。(文:萧元恺)

毓钺头版

海外首演出乎意料

时间:2018年8月31日傍晚。

地点:温哥华中心剧场(Vancouver The Centre)

场景:二层对着大堂的走廊上,观众熙来攘往,陆续入场。话剧《戏台》即将开演,前来观看这场喜剧的温村村民们欢声笑语。与周围形成反差的是,一位男士独自凭栏伫立,神色略显凝重,嘴角紧抿。

大堂入门处,一右一左,分别立着陈佩斯和杨立新大型画板,人们争相与之合影留念。尽管飘洋过海,依然熟稔这两位话剧名角,而对那位形单影只的伫立男,没有人多瞄一眼,权且当作一位普通观者。

第188场《戏台》一而再地谢幕,主创人员与观众互动,主持人模仿剧中洪大帅台词:编这个剧的人站出来!登上戏台的恰是那位伫立男。与演出前不同的是,此时他的脸上绽放出欣慰惬意的笑容。

他就是《戏台》编剧毓钺。他坦诚地表示,对于《戏台》第一次走出国门,第一次在北美演出,内心只有两个字:忐忑。言简意赅,足以表达他当时的心态,担心跨洋越海的《戏台》水土不服。然而看演到三分之一后,他心里就踏实了,目睹到上下三层观众席上,连绵不断地笑,每个笑点都有准确的情绪回应,与整个戏剧形成强烈共鸣,毓钺又用四字表达此刻心境:出乎意料。这时的他不仅石头落了地,也沉了底。

其实当初《戏台》移师外地,特别是到南方演出,毓钺说也曾有过水土不服的顾虑。结果仍然可用“出乎意料”作结。可见上乘的艺术佳作都能超越方言限制,真正的艺术是人类共有的精神财富。

作为编剧,再也没有自己创作的剧本被观众广泛认同而宽心了,一腔心血觅到知音。毓钺赞叹温哥华观众鉴赏水平之高,不光是爆笑,难能可贵的是反映细腻,有寓意的地方可以感觉到喘息的共振。知道你要说什么,能捕捉到只可意会的潜台词,那种深层次的回响最令人感动,比笑还可爱,也比笑复杂得多。这也说明阳春白雪可以在温哥华大行其道,毓钺说这需要相当的知识积累,需要文化上的理喻和认同,超越了针砭时弊的浅层次,甚至与时事政治无关,追求永恒的人性与艺术的坚持,使《戏台》成为一个栉风沐雨的寓言故事。

毓钺(中)与陈佩斯和杨立新谢幕

毓钺(中)与陈佩斯和杨立新谢幕

年代喜剧厚积薄发

毓钺开宗明义地讲,《戏台》是陈佩斯约他写的,而他与陈佩斯的交情可以延伸到二十郎当岁的年月。不过这个戏也并非先入为主地为某个人量身定做,而是尊重编剧对人物的感悟,忠实于角色。当时毓钺和陈佩斯慢聊,两人不谋而合的想法是,要阴差阳错地把一个“棒槌”捧成“角儿”,这不单是关公战秦琼式的个人错位,也埋伏着时代的错位,大笑之后惊出一身冷汗,让观众有坐过山车的颠覆感。

虽然只用个把月写出《戏台》,但在毓钺脑子里,深藏着十几年前只开个头的《舞台》,当时就想写个舞台背后的故事,展现孔雀开屏后面的东西,犹如抖落出变戏法的老底儿,这个构思机缘巧合地被激活了。这出戏择取了民国初年北洋军阀时期,洪大帅甫进京,五庆班携名角儿金啸天在德祥大戏院演出。以史学家都说不大清楚的军阀混战为背景,给毓钺提供了天马行空的书写空间,可以把各个情节安排包袱,让意外接连而至,整部戏的结局又意在其中。虚构中透着真实,荒谬中隐现逻辑,大笑中含着悲哀,小人物托出大命运。

毓钺称《戏台》是与观众的“共同创作”,这是由舞台演出的特性决定的,也是最有魅力的地方。那种最原本的表演感觉,是影视比拟不了的。有人评论《戏台》太厉害了,而它最厉害的地方并非以语言取胜,也不是对军阀的批判,那只是个表达手段,甚至京剧也成了一种符号,最宝贵的是用生命代价所存留的文化内核,这是任何话语霸权泯灭不了的。

在两个半小时一气呵成的演出过程中,尽管具体人物子虚乌有,但一些历史细节则真真切切。《戏台》内含了大量背景知识,铺陈了顺理成章的戏剧冲突,消耗了毓钺多年的学养底蕴,所以正如陈佩斯所言,看《戏台》也要有文化准备。在这部剧中,有很多与京剧相关的情节,对京剧门儿清的毓钺仍不敢马虎,还是搜集了很多资料,在排练过程中不断加以完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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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佩斯和毓钺

老北京的幽默品性

作为世代居住在皇城古都的北京人,毓钺骨子里浸淫着老北京的幽默感,日子过得再紧巴艰辛,也有冷笑话应对。

用喜剧表现重大主题,要比悲剧更有力道,这是毓钺的经验之谈。正因为如此,毓钺说他对喜剧很早就情有独钟。当年他编写的舞台剧电视剧,如《宰相刘罗锅》、《李卫当官》和《李卫辞官》等,走的都是喜剧路子。他认为比起直接批判皇权,更有解构效果,对荒谬的反讽和对社会顽疾的抨击,印象会更为深刻。

想把人招哭了不难,但逗乐了可不容易。毓钺说喜剧首先是戏剧,同一事情用悲剧还是喜剧处理,取决于不同角度。在他看来,只要是给人带来欢乐,是健康的笑声,什么都可以。

毓钺说他年轻那会儿还是挺严肃的,总觉得有好多大事要思考;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可笑,连严肃这事本身都觉得不怎么靠谱儿了。当他独立创作出《戏台》之际,则从一本正经推进至一笑到底。在毓钺营造的喜剧氛围中,把悲剧通过笑的形式表达出来,这是喜剧最高层次。理论上对此有专业评述,而陈佩斯刚看到剧本时的评述却十分形象:不能自持地哈哈大笑的同时,又觉得像有小刀片儿剜心头肉似的疼,一边疼一边笑。

喜剧创作需要灵动的想法,毓钺说跳脱出体制,“自由身”则为生成这些想法提供了宽松自然的环境,没有创作指标的压力,可以心到笔到。

换个角度看问题,这让毓钺灵光闪现:台下观众看着台上的演员演戏,看到的是正面,那我要把背面翻转过来给观众看,会是什么样子?其实后台也是戏台一个组成部分,是最能出彩出丑的地方。一旦找到这个点,毓钺就把幽默发挥到极致,通过反扭、巧合和正反碰撞,使整出戏爆料十足。高明的喜剧还要懂得控制,不能使情绪毫无节制地宣泄,要掌握节奏,当行则行,当止则止。小剧场的段子手也有掌声笑声,但那是廉价的,不高级。

毓钺(左起)、杨立新与陈佩斯在温哥华与观众互动

剧本是戏剧的灵魂

在中国,不管是影视还是话剧,最缺的都是编剧。只有好的编剧才能写出作为“一剧之本”的剧本;只有好的剧本,才有可能做出好的话剧和好的影视作品。

当然,好的剧本还要有好的导演和好的演员,三者凑齐,堪称绝配,可以说《戏台》就是这样的天作之美。当扮演西楚霸王的真身阴差阳错地到前台亮相,一句未改地唱出原腔时,对整个戏班似乎是世界末日,此时背对观众的侯班主一声喝好,如石破天惊,一下子出人意表地拱出整部戏的制高点。陈佩斯、杨立新和毓钺用衰年变法励精图治的作为,亦使《戏台》成为中国当代喜剧的制高点。

好的编剧与好的剧本一样,可遇而不可求。好的编剧也深知自己的长短,会把功力用在刀刃上,把火候调理得恰到好处。毓钺就是这样一位编剧,能够调动起自己熟悉的东西,把自身长项发挥到极致。不熟悉、不擅长的就不做,给自己设定的局限反而成了一股正面的力量,即在熟悉的历史背景中写嬉笑怒骂,精益求精。

可以说毓钺工作这么多年,没离开过跟戏有关系的工作。作为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和中国剧协《中国戏剧年鉴》编辑部主任,毓钺的作品曾获曹禺戏剧文学奖、文华奖和“五个一”工程奖等奖项。好的编剧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更不是像大嗓儿怀里兀地就坐上个姨太太,而是经久不息地细致打磨,千淘万漉始成。能在中国粮油进出口总公司就职算是美差,毓钺却离开到中国剧协《剧本月刊》当了编辑,成了他心情最舒畅的一份工作。这个经历不得了,有机会接触中国当时最高水准的编剧人才。作为年轻的编辑部主任,毓钺能和魏明伦等一众大编剧一起讨论剧本,遂让他有了深厚积累。80年代初开始的那段时间,正是中国思想界辉煌的年代,虽然一个月才挣几百块,但毓钺就像海绵一样如饥似渴。骑着自行车看戏,链子都骑红了,整个人是一种张扬亢奋的状态。而在他看来,最好的职业就是工作与事业同一。

一个人必须知道什么是好的,眼界得宽、得高,宗其上乘方能得其中乘。这是毓钺对自己的期许,也是他从事戏剧创作的底线。有段时间他介入电视剧创作,却痛感当时一些电视剧让人根本睁不开眼,所以他不断地参考美剧,强化文学追求。正是有了这份自觉,才得以使他的戏剧创作保持在高水准上,令人仰视。有人说《戏台》是真正的剧本,毓钺对此表示关键在于用心,干什么就要用什么样的思维,《戏台》的成功无非说明要真正用戏剧的思维来写作。

毓钺参与创作的电视剧

毓钺参与创作的电视剧

从镶蓝旗恭亲王谈起

毓钺是恭亲王嫡系后裔,属镶蓝旗。排辈他是恭亲王第五世孙,本名是爱新觉罗·恒钺。其父幼时出了生养他的恭王府,住在东单小院子。

毓钺记忆最深的是家里那些字画,正是老年间这些书画传习,潜移默化地使毓钺得到充分的艺术养分。爱新觉罗家族里的书画高手很多,像去了台湾的溥心畬是毓钺的二大爷,乃是一代书画宗师。在这种氛围熏陶下,毓钺不会认字就先开始练字,像模像样,越写越好,楷书、行书、草书都拿得出手,这次话剧《戏台》水牌,就是他挥毫写就。毓钺的书法是爱新觉罗家族中的佼佼者,他于1988年写的李白《秋浦歌》,写意隽秀,笔酣墨饱,运笔秀巧。题识戊辰年初秋书,并带作者三枚钤印。

戏剧是一门综合艺术,生活之于文学没有空白。《戏台》里有不少京剧唱腔,穿插着戏词对白,这些也是毓钺的擅场。他打小就喜欢韵文,很早就填词写诗,熟悉平仄韵律,通过大量阅读打下基本功。

儿时家中随手就是玩意儿,家大业大,珊瑚顶子当弹球玩,但毓钺却对收藏并不感冒。毓钺说现在来不来就说什么这是官窑的,原来他家里的东西都是官窑的,是从内务府领的。小时候他摔的花瓶多了去了,也没当回事。还有硬木家具,在他眼里就是用的东西。小时候拿珊瑚顶子当弹球玩,反觉得还不如玻璃球那么好玩。那时都是这样,家里有多少东西,主子根本不知道,看不上那些,据说恭王府出来的40多个奴才后来都成大地主了。

在爱新觉罗这个家族里,几乎每个人都是一部生动的历史。文革与改革开放使爱新觉罗后裔大起大落,从荣华富贵到被批判打倒,再到自力更生的平头百姓。没有了优厚的福利待遇之后,他们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生活仪态,淡如止水的生活态度,吃过看过、玩出自己的精彩。现在多数爱新觉罗家族的人们还恪守着“不许当官、不许经商”的祖训,大都从事着文化艺术教育等工作,毓钺也在编剧这一行当着“闲散王爷”。年纪轻轻的毓钺就有了“毓大爷”名号,当编辑部主任,写电视剧,即便干得风生水起,却也未能逃脱末代皇族境遇飘零、起起落落的人生宿命。

文革期间,毓钺凭借自己拉胡琴的才艺,考上总政话剧团文艺兵,团里排戏人手不够的时候,他就跑跑龙套。正是在排《万水千山》的时候结识了陈佩斯,他俩一个是匪兵甲,一个是匪兵乙。

复员之后,毓钺曾在粮油外贸总公司待过一段时间,这工作是大家眼中的香饽饽,刚到单位工作,就往家里扛粮食发大枣。待久了,毓钺就感到闲得慌,浑身的文艺细胞都在躁动,找了个机会调到《剧本》月刊,做起了喜欢的活计。正是这个不经意的选择,从此改变了毓钺的人生轨迹,使他得以有机会接触到曹禺、夏衍、张抗抗和刘心武等知名作家。发自内心的喜欢,就使人处在亢奋状态。

烟斗是毓钺先生的“标配”

清宫影剧严肃戏说

正是由于有了上述颇为独特的家族背景,也可以说近水楼台先得月,毓钺有资格和资历对清宫戏评头品足。乃至于他自己操刀,更是游刃有余。

当过演员从小熟悉舞台,博览群书的毓钺走上影视剧创作也是一个水到渠成的结果。对清史有多年研究,熟悉和珅等人物,曾为纪连海《历史上的和珅》作序。

了解一下毓钺编写的清宫戏,以及他对清宫戏的评价很有必要,有助于加深对《戏台》的理解和认识。这主要是从历史和文化的角度,来把握毓钺开掘的思路。

毓钺参与创作的电视剧《非常公民》算是一部正统的历史剧,也与诙谐打个照面,于2002年上映。提起溥仪,很多人对他的评价都添一句“末代皇帝”。而在电视剧《非常公民》里,毓钺笔下的溥仪除了一个帝王头衔外,还有和凡人一样的感情和心理世界,毓钺力主把溥仪写成有血有肉的人物。溥仪孤僻性格中所蕴含的小幽默,在毓钺笔下被诠释得十分到位,让这个悲剧人物也有了很多可爱的地方。

李卫当官》被毓钺称为“严肃的戏说”,风格独特广受好评。大获成功后又过4年,毓钺参与编写了《李卫辞官》,势把“严肃戏说”进行到底。其实这部剧中已然闪动着《戏台》的影子,子虚乌有的故事内庄外谐,却蕴涵了历史底蕴的思考与对现今的关照。小角色有大气,粗线条显精细。“严肃”与“戏说”本来是两个对立的概念,于此咬合得紧密无间了。

文艺创作未有穷期,把擅长的事情做好,做到极致,这本身也非一件易事。希望《戏台》之后,我们能看到这位王爷陆续推出的更多好戏,有很多理由抱着这种期待。

在舞台喜剧研讨会上

在舞台喜剧研讨会上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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